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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ibei L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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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 a Buyi-minoritied girl currently studying in the graduate school of Stanford Uiversity. My ethnic name is Beiyi (贝羿). I am a member of the organization----"Chinese Literature and Art Association in America". The best quality I have are my serious attitudes towards life. 我想轻轻抹去一片一片雪花般远逝的足印,让痛苦的眼睛和星星的微笑,都永远沉在海底,睡在小鱼的脚心。
--贝羿

睡在月亮上的曙光!

贝羿笔记
March 13

5月再启中国行

5月再归,故乡山水,闺蜜大婚,购物拔牙……诱惑很多。对那片土地总怀着挥之不去的想念。

酒心糖

                                            罗蓓蓓

  

 

乳冬

掉了队的果

无法再从新一轮彩券里

抽取

下一节命运

它挥别空气里的营养

等候脉路模糊的规则

将它排成

整齐的雪,和

干净的洞穴

酒心糖里的酒心

醒了

——糖果醉了

 

胭春  

失眠者的秘橱和酒里

有焰火蜕下的重影

萦绕而升

他亲眼目睹了

肥胖的童话

小心翼翼地迈过结冰的灯火和窗花

一脚跌出住宅的边缘

像赛跑的时间那样孤独

像自由疯长的罂粟那样无辜

酒精醉了

——糖果病了

 

烟夏

嫩绿的雪糕皮

汗流浃背地扛着

透明的伞

嫣红的靴,和

被嚼碎的黑体

过脱水的河

这些长齿轮的花边和字迹

无以咬合

就像说呓语的娃娃

把话憋在肿胀的胃里

无以诉说

酒精病了

——糖果裂了

 

水秋

猎人从无家可寻的鸟

数到了失忆的蛇

他再也想不起

属于自己的身世

大地四处流放休眠的鱼,以及

失效的惩戒

密码已被油漆匠翻新

如同时间磕落的瓜子壳

酒心糖里的酒心

裂了

——糖果开花了

 

09年3月11生日初稿,于陋室

November 02

九条命

                                            罗蓓蓓

  

 

如果樱桃树

有九条命

她就不必赤着脚

狂奔在每一个

白雪枯萎的季节

四处搜寻

酱色的流言咒语,和

泛着劣质染料味的契约

羞辱自己

好让挂满她身躯的果实

通体红肿

她知道

她的孩子们

即将没有家了

但她必须指给他们

那一线

向下的路

让他们有能力

争先恐后地拥入

青铜色光线聚集的筐

虽然里面还剩着紫红的血迹,和

被惰氧呛伤的金属工具


九条命的樱桃树

她任性地孵育

年轻的果绿

让他们长成细细的碎牙

裸露在风里

毫不羞涩地

对每一粒歌唱的哑露水,和

犁海的船

久久微笑

直到晴朗的风

把他们吹落

留下供他们生长的养料

敞在原地继续发酵


如果人

有九条命

他就不必

在阳光稀缺的贫瘠之地

变成狼

而仅仅只是为了

咬败犬

他不必像一只梅花鹿那样

装成马

妆成虎

追赶落下的路

却被囚困于十字交叉

荆棘丛生的

逃亡之途

废弃的路标指向天井

指向高处

水面

回旋着断了角的面具

等待救赎


九条命的人

他胁迫时间成群结队

拉帮结派

他持谋略

让它们找准关键的时刻

把对方虏来

磨成精粉

施给各自的根

让每一条枝丫

都吊满

能咳出糖精的蕊,和

憋着香料的雏贝

豢养常年寄生的丛林和海水


九条命的人

大片放牧

命运的可能性

他在扑面而来的脸谱里

追逐

永不转身的背影

 

08年11月1日子夜初稿,于陋室

October 16

我是一朵雪花

                                            罗蓓蓓

  

 

我是一朵雪花

悬挂在圣诞节前的烟囱下

为了一点静谧的温暖

我从胸膛里

将那颗跳动的心驱逐

让它与我隔着帘子居住

 

有顽皮的孩子

把它捏成了一个雪人

我嘲笑

他还来不及从对面的玻璃窗

看清自己的模样

他的脸色

就已像高烧的血浆那般通红

骨骼也开始融化

我嘲笑

这个世界冻伤了他

他却依然爱它

 

我不像这样

我与我的心

在互不干扰的房间里用餐

养育各自的器官

我没有窗户可以深深地凝望

没有围脖和手套等待归还

我没有家

没有耳边的风可以牵挂

我只在安静的世界里

聆听身边的温度沸腾

如同春风烧开大地之际冒起的油花

我搬着手指忐忑地数

一夜

两夜

……

亮了

 

我大笑

我松开双手

从屋檐边缓缓降下

途中

我看见一片冷月被射杀

也看见了绿树的肚脐

和淡黄的音乐升起

 

我是一朵雪花

消失在圣诞节后的屋檐下

在最后一瞬

我坚硬的笑容仍挂在嘴角

我看见了我的心

他的皮肤

像漏了气的希望那样松松垮垮

他身上的钮扣丢了

掉在土里发芽

 

08年10月16日下午初稿,于陋室

October 09

10/9 独白

现在的时间是08109日下午两点。我翻出我的自动铅笔,它当时正无所事事地跟一堆即将要被丢弃的旧衣服混在一起。我喜欢铅笔,就像个刚学写字的孩子。我尤其喜欢用铅笔写日记,这让我感到“过去”似乎从未死去,而是一章可以绕过时间追回来随意修改的练习品。这样的习惯也导致了我对未来世界的感觉模棱两可。现在,我对很多东西都无法确定。我越来越习惯于用 “几年” ,“有一天”,“某个地方”等等这类符号,似乎任何概念都有被全盘颠覆的可能。我不停地按着笔尾,铅笔芯一截一截地朝某个方向延伸过去,机械而坚定,却毫无产物,如同我这几年以来的灰惶历程。灰惶?我写错了吗?这个词看上去相当古怪。我反复看了好几遍,终于确定,这一次,我没有弄错,我要写的的确就是灰惶,我确信。

 

就在今天,我强烈地体会到一种必须写点东西出来的紧迫感。倒不是因为今天能跟什么重大或欢乐的日子扯上关系,而是突然有一只像飞鹿一样的东西从我的生活中窜了出来,带着清洌的风,呼啸的能量,以及睡眼惺松,手足无措的恐慌。我那在单调轨道上重复滑行的生活,一不小心就撞上了这么一位不速之客。刹车早就来不及了。我已经围着时钟急速旋转得太久,我的眼睛如同一个在回家途中即将临盆的女人,一路上浑浑噩噩地漏失着各种细节,以及它们身上滚烫的体温和花纹。我常常看见单薄的蝴蝶从我的裙边飞起,粘成一堆油光泛泛的青白色光点,却并不记载任何事件或时间。我想我应该找出我的笔,对这次撞击做出临时的包扎处理。不管文字将会变得多么混乱,甚至毫无逻辑,我想弄清楚,为什么我的轨迹远远绕开了时间和记忆,为什么我很久没有哭过却泪腺干涸。

 

关于我的父母,他们一分一秒地在故乡老去。我的父亲继续卧病,我的母亲继续疲于奔命以维持家庭运转,我继续滞留在他们视线以外的空间里时而跳跃时而喘息时而呆若木鸡。他们一度是我愿意活在这个世界的唯一理由。当不少人习惯于在碰见我的时候,挖心掏肺地诉说我的母亲有多么可怜多么孤独多么无助,却几年未曾登门拜访甚至电话问候,我就在那一串串孤立的瞬间学会了憎恨。我怀着徘徊于风景开发区的游客般的心情,像询问一个与生活失散多年的当地小贩那样,我很轻很轻地问他们“你想要什么?”。这个暑期,我好不容易抓住一次几年才有的机会面对我的父母,我僵着表情沉默寡言,如同一个信念执着的油画家只相信黑白照片。

 

关于我的朋友,他们是散落在我这一段命运浅滩上的各式贝类。我偶然能莫明其妙地发现独一无二的花纹,却仿佛已经细细看过了好几遍,全新的发现居然能变成这样一种失而复得的快感。我们越来越坚强,坚强得都找到了各自的方向,然后失去相互依偎的温度。有的人只出现于一瞬间便从此与我永不相见,我以为他们早已随潮水退去,其实,他们只是在某一个美丽的时刻拉着行礼箱辗过我的命迹,然后住进各自的房子里。我依稀能想起一条花花绿绿的贝壳项链,却再也数不清它们的数量和各自的斑点。

 

关于我想象中的完美爱人,我很少用汉语给他写信,虽然我知道简洁的英文根本无法诉说我的情怀。碰见焰火的时候不像以前一样,我一点都没有哭。巧合,邂逅,这些梦想身上毛绒绒的定义未必都是可靠而温暖的。我居然宁肯一切都是早有安排的预谋或定论,冷漠却毫不慌乱。不可知的元素往往带着自由和希望的香味,却过于消耗人的毅力。我希望今年我们盼望已久的圣诞节会跟往常不一样,没有鲜花,没有蜡烛,没有门铃响起,也没有待客茶的清香。我喜爱的节日,其实就该长得像这样,如同一个初生的婴孩。它的到来,不是为了陪伴那一天天沉溺于公式化的寂灭生活去舞蹈,更不是为了把住宅里反锁着的清影变得喧闹。它只是一个可爱的小小的节日,我们小心翼翼地捧着它亲吻它粉红的皮肤祝它安睡,然后把目光留给别的细节来让我们宽慰和感动,让我们赏心悦目。这就是我梦想中的节日。我们爱它,而不是需要它。我们不去寻找森林之门,不流浪,不飞翔。我也不要你再抱着我快速旋转。细枝末节无论是像时间那样遗漏还是像灰尘那般堆积,都将让我无所适从。我害怕眩晕变成了碳素笔,把世界修改得越来越形影相吊。我害怕被蔓延的色盲症传染,而且这种恐惧是如此强烈。我只想跟你坐在同一间屋子里,你对我说:“节日,快乐!”。我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如何身处此地。我们常常像琥珀里的虫子那样,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某种悄悄渗延的生存状态,日复一日地把锋利得高贵的想象浸软,然后高高地悬挂。这里没有通道没有门没有墙,但或许能够找到一扇天窗,让我们随时能被最简单的物象渲染感动,进而一次次丰富我们的想象。当咖啡的香味和热气飘起,故事又都变成了新的,一切重头开始。我想,生活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重复寻找的旅程。人必然会累,那个时候,你也要知道我爱你,很简单,甚至可以简单到我仅仅只是爱你坚实的胸肌和温暖的手臂。

 

关于我的创作,17万字过后,我感觉这部长篇几乎就要胎死腹中。主人翁真正地第二次睡去,并带着对莫须有的梅毒病毒的恐惧和绝望不再醒来。人物生死反反复复,一笔之间。书中人哀叹生命脆弱,命运强悍,作者却同时在为强抢而来的虚幻力量沉寂衰慌。想象的来源铺天卷地却无迹可寻,如同来路不明的光源,让一些毛绒绒的眼泪继续卡在气管里急促地抖动呼吸。在这个过程里我当不了演员。我有时候是角色,有时候是写手,而更多时候却什么也不是。

 

我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或许我只是想通过写作这种行为本身,重新思考,重新定位自己究竟是什么。我只是想送件礼物给我的泪腺,让它重新充盈,重新开始落泪,哪怕疼痛,哪怕寂寞仍无以诉说。

 

                                                                             ————罗蓓蓓

 

 

October 02

玻璃房子

                                            罗蓓蓓

  

我有一间玻璃房子

像所剩无几的时间那样瑰丽

我足不出户

我与它在一起

随时准备去追赶

大地的呻呤

 

无论挑选哪个角落

依照哪种逻辑和戒律

组合我的身体

我仍能自由地

看怀孕的麦穗

用力亲吻路过它的风

看流云舞落的花季

抹了面包气味酿制的香水

支起含苞伞骨

从远方飘来

却并不向某处看齐

 

我的瞳孔卖力地紧咬

已把体温弄丢的玻璃

阳光缺了口

缄默的生命一如往昔

默默升起于此时彼地

兔儿尖长的耳影

挂满了

痉挛的树梢

而我圆圆的鼻

早已被挤压成

一颗勒索的心

 

新鲜生命脱开母体

如同他的母亲

在分娩中剥落的眼影

单薄

贫瘠

似陆上抽搐的鱼

而我继续悲伤地

看他们在风中悄悄耳语

悄悄耳语

 

08年10月2日临晨初稿,于陋室

June 27

我不哭

                                            罗蓓蓓

我不哭

当我走上了离开地面的路

阳光越来越近

我早已悄悄晾上了

汗流浃背的蜡笔

和它单调的色谱

 

我的眼睛因为疼痛

叫声锋利

它躲在散瞳的放大镜身后

急于攻克

仓促呼吸

它在我的睡眠里

安了一座废弃的窝

昼夜观赏瘦骨嶙峋的线索

来来往往

马不停蹄

而它自己

却被五官混淆的线段和影象

传染了色盲

 

我的神经因为饥饿

在酷夏的傍晚扇它的鼻息

油腻的光线之间

只剩排好了队的肥胖蝴蝶

夜以继日地

挨个

从一叶叶浅浅的裙边飞起

与高速地铁的车窗擦出青铜的声响

仿佛一阵阵眩转奔扬

淌着透明的血液的真相

 

如今

那间在归家的近路上

迷了路的小屋啊

它久久

久久地停靠在结冰的河床

它的脸

究竟是果红

还是风尘朴朴

这一刻

我已无法再交给另一波

焦急的体温

去证述

 

我不哭

当我走上了离开地面的路

月光越来越远

我只能悄悄点亮了

无家可归的阴影

和它清白的皮肤

08年6月26夜初稿,于陋室

October 12

10月12日随想

我不是没有生活阅历,我只是不想像我阅历的那样去生活。

July 31

赐予与休眠

                               罗蓓蓓

第二夜早晨
星光卸下了珠链
你的世界
亮着天窗与青莲
盛开在街边
铜鼓

秋歌里的语言

雾影欢喜地照着银镜
咬破了嘴唇
芳香绽放在指尖
犀利的铃颤啊它就要降临了——
降临了
刺破疼痛的峰巅
焰翼上的黑纱中了剑
血浆感染高烧的泥土
蜕下遍野炊烟
云凋不败
雪眼无眠
蜜露的眼睛淌着伤口
浸着乐园

我说
勇敢的人
请你
带我回家去吧
请把我带回家去!
我无法听完最后一曲
每一秒
都是
最后的时间
我要离开此地
我要背弃这座晕厥的宫殿——
赶在灯光熄灭之前!
我要回到家去
喂饱
下一天

骨朵仍旧套着盔甲
你袖口的毛线
繁衍着棕黑的云雁
路标继续流淌
红灯举着信签

我迈开脚步
我学着别人的样子
给你留下了几枚零钱
为此
我像所有人一样
在失去耳膜的同时
也在那个快速失重的时刻
感到
你独为我而歌
为我而演

07年3月11日夜初稿

 
January 25

答朋友的55问


1.2009年最想要做的是什么?
继续奋斗。 :)

2.你觉得一生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好好活着。 :)

3.如果可以从机器猫那里得到一样宝贝,你希望是啥?
机器猫,他就是最好的宝贝。我喜欢他的程度远远胜于喜欢他的兜兜。:)

4.当你突然有一天被老天踢到古代或者未来,你第一件事情做什么?
回到现在,我更愿意真实一些。:)

5.在做这道题时你的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人或者想的最多的人是谁?
我在想问我这道题的人潜意识里是不是希望我在想他,要不然了解我在想谁好像根本意义不大。我想谁说了他不认识,指了他也看不见,何必。 :)

6.最近的身体状况?
想法太多又都闷在身体里,有些浮肿。:)

7.初吻是在几岁时?
6岁。梦里的初吻更应该算初吻,不仅纯洁,也更放松和大胆。浪漫是人天生的权利。:)

8.讲讲你做过的最荒唐的一件事吧。
在日记里信誓旦旦地写:“他们(失学的贫困儿童)的眼睛蒙着喘息的雾气,我一定要让这些眼睛重新变得清亮,快乐起来,涤透希望。我要让他们拉着光线也能抖落一串串金灿灿的脆响,歌唱实现梦想的纯美愿望。”后来我渐渐明白,一个人一生力量,顶多只是天使袖子上的一根丝线,而我应该做的,是去寻找一种如何拆掉天使线衣的方法。

9.最希望自己会什么特长?
深度催眠,这样比较不容易做梦。当我只怀着一个梦想的时候,我很渺小;当我怀着很多梦想的时候,梦想很渺小。 但我宁愿自己渺小。

10.假如有一天你得到死亡笔记 (:脑中浮现对方的样子,再写下对方真实姓名,对方就会死) ,你要最先写的3个人是谁?
第一个就写自己,这样我可以轻松地死去,而不必在临死还要受难题困扰,死后遭羞耻,自鄙以及想要反悔却无能为力的多重折磨。

11.我们不是耶稣大人的fans,为什么要过圣诞节?
过圣诞,只不过与那种用来解决不崇拜屈原却想吃粽子的方案如出一辙。

13.如果你过着平民生活,那么你会选择物质的爱情还是情趣的爱情?
问题的关键是多数人过着平民的生活却一直要把自己当成精神贵族。

14.当你睡觉时候,你想你做什么样的梦?
我想梦见以后睡觉的时候不再做梦。白天已经做够了,那晚上就因该祝自己晚安。

15.如果给你一张免费的电影票,你会选择哪部影片?
电影票上印着的那一部

16.亲情,友情,爱情,你把那个放在第一位,为什么?
我会把它们放在一个旋转的轮盘上,哪个算第一看要看我当时轮的是哪一盘游戏。围团总是要比排列少费脑,也更圆满。

17.如果你事业、学业不顺利时你会如何做?
把事业当成学业,把学业当成事业。

18.生命中的第一桶金你将如何分配?
把它藏在我记不起的地方或者送给我不认识的人,把自己的思维保持在零状态,这样才会有第二桶,第三桶…… 

20.有一天李嘉城问你借钱你会怎么回答?
我会问他找我借钱的目的是不是因为我的钱已经少到了像错印的邮票那样弥足珍贵的地步。

21. 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为何?
因为思考总会到达一种死亡的深度。人类不得不因思考无果而开始念叨:“神啊,请为我指引方向,请赐予我力量”,并最终像爱因斯坦那样虔诚地依附于宗教,这时上帝就正式摆脱了虚惊和恐慌而如释重负,他的成就感也再一次得到轻微的满足。

22.给你一张空白机票(可以随意写地点),你想去哪?


23.你怎样理解真爱二字?
我们凝固在彼此的视线,只花了半辈子的时间。

24.如果你中了五百万,你会分我多少?
你先去量一量你胃口的实用体积,然后再向我提交测量报告和申请表。

25.2006年最让你幸福的一件小事是什么?
某天在地铁站遇见一位街头艺人,我第一次没有匆匆走过,而是驻足观看了15分钟他投入的表演,还恭敬地递上5块钱。是那疲于奔命的生活里宁静的15分钟,让我的心轻轻触动了一下,提醒自己应该经常记得关注生命,关爱人群。

26.你什么时候结婚啊?
如果这不是一个私人问题,我想知道提问者是如何推断答卷人的婚姻状况的。

27. 你会怎么爱你父母?
和他们在一起

28. 如果有人冤枉了你,你会怎么做?
澄清事实,但话我只说一次。其余自欺欺人的自我说服和自我扭曲所带来的心理混乱或者压力痛苦,是该由别人来解决的问题。 

29.到目前为止,你遇见过多少个给你好感的异性?
走过20到了婚嫁甚至更老的年龄再来谈“遇见”,说明多是错过了的,那何不放弃追忆,让过去的都逝去吧。

30.你最喜欢哪个卡通人物?为什么?
叮当猫。他是一个同时具备了“肥”和“绝顶聪明”这两个矛盾特征的统一体,相当不容易。

31. 牛年有啥愿望呀?(这不题目上写了愿望会实现嘛,咋能不许个愿咧)
请参见问题12

32. 你有勇气向喜欢的人表白吗?
如果我预感这次表白能100%像花高价去摄影棚拍艺术照,或者100%像在赌场拉老虎机的最后结局那样,或许我就有。

33. 如果让你重新来过,你在大学最想做的是什么?
为什么要重新来过?是为了给那些令人后悔的没有做或者没有做好的事情一个得以弥补的机会吗?那么我的答案只能是:好好读书。

35. 你會喜歡什麽樣的異性?爲什麽?
那要看这个异性在我生命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如果我的梦中情人像我爸爸那样而他其实又不是我爸爸,那我虽然会喜欢我爸爸却绝不会喜欢他。

36. 如果时间能倒流,最希望自己能回到什么时候?
“如果时间能倒流”,那么我最希望回到自己是朱丽叶的时候。假设不成立,推出结论不成立。

37. 你现在走的这条路是不是你最中意的?如果不是,想退回到哪个点重来?
既然我已经选择了走上这条道路,那它就是最好的。我要做的仅仅只是一心一意地怀着希望和信仰,尝试这样或那样的努力,一直把它走完,走好。

38. 至今为止有没有让你错过的异性?
这个问题的关键是以怎样的方式“错过”。如果我们东张西望或者上帝打瞌睡了,那叫做错过。如果是我们不懂得珍惜,那叫做命运。

39.你是怎么控制意识的呢?
这里所指的意识包括浅意识吗?通常我对意识说:“不要逞强,不要跟潜意识犟”,然后我对潜意识说:“你疯了吗?请弄清楚你的身份。”

40.当你说别人可爱时,你心里实际是想什么?
他渴望变得可爱,我也同样。

41. 1 1等于几?
我的生日是311,所以我总感觉111个生日+11个非生日。

42.你说点你名的人为什么要点你?
或许我刚好坐在教室的黄金分割点处。

44。最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
辣椒。

45. 为什么上帝要造出两种性别的人呢?
好事成双

46. 你觉得一个relationship里面什么最重要?
善良人性,这是唯一一种在所有“relationship”里都能被称为“最重要”的东西。

47. 杨总的三围是多少
如果他体型正常,可根据其身高和体重加以推算。具体公式请查google

48. 你最喜欢的一首歌?
不仅最喜欢,并且能保证永生不忘的一首歌――《义勇军进行曲》。

49. 想要几个小孩子?
天底下所有渴望爱的小孩。

50. 如果有一天你失去所有, 你怎么办?
如果还有生命存在,那就尚未“失去所有”。

51。学生时代结束以后三年内的大概计划?(要具体!)
保持学生时代的激情和心态。

52faceren里面选5个可以当情侣交往的异性,分别是哪几个?
正确答案总是唯一的。five out of infinity的题目我还从来没做过,需要新东方式的辅导。

53. 这辈子最让你感动的一句话是什么?
在我的观念里,事物很难用“最”字来形容。我认为感动应该是无时无处不在的,只要我们在看待世界和他人的时候,记得多用心灵来取代眼睛。

54. 去年犯过的最严重的错误是什么?
以为什么也不做,新一年就能自然而然地变得更好。

55.有天某种怪病让你必须失去你的视觉,听觉,嗓子or the ability to feel (literally),你会放弃哪一个?
听觉。我认为人类绝对有能力把“无声”情境变成“胜有声”的情境!但我需要用眼睛来注视我爱着的人群!我也希望能一直触摸到自己的心跳!我需要发出我的声音,我坚信无论它是呻呤,是呐喊,还是尖叫,总有一些同样执着的良心在感动,在聆听!当然,听觉的丧失,必然导致其它知觉的增强,“守恒”是无处不在的,对此我并不感到恐慌或沮丧。

 

 

July 23

春江花月

                                                       罗蓓蓓
 
春抹温霜逝流年,
江蔓乡愁几重天。
花映人面两相沫,
月满异域夜未眠。

July 12

7/10 随想

争取把大多数愿望都放在这一辈子来实现,不要指望下辈子。它要么根本就不可能到来,要么早就来过了。
June 25

6/25 随想

当我只怀着一个梦想的时候,我很渺小;当我怀着很多梦想的时候,梦想很渺小。 
June 24

6/24 随想

你看不清真相,不是因为谎言善于藏匿,而是因为你总热泪盈眶;你数不清脸庞,不是因为人来人往,而是因为你在流浪。 
June 23

6/22 随想

 当自己还稚弱得无法独立生存和涉行的时候,很多事情举轻若重,比方说理想;长大了,似乎可以飞了,很多事情却变得举重若轻,比方说还是理想。
May 29

对一个无声世界的怀念

                           罗蓓蓓

我们贵州人习惯把自己的外婆以及年老的女人都统统喊做“婆婆”。为了把住在我外婆家隔壁的婆婆与我外婆分清楚,我就叫她“聋婆婆”。她一生的音乐,在她从血红的子夜里冲出来尖叫“失火了,跑————”的那一刻,就陪葬了她的耳膜。

那是一个女人,整个一生的音乐……

三岁那年的一个暴雨之夜,我爬在母亲的背上,两臂僵成一环,死死地扣住她的脖子,似乎哪根指头稍微一松,我瘫软的身体就会像一滩烂泥般淌进这万劫不复的黑夜里去。如果不是因为暴雨,我们早该赶上车了。车站上的人群套着黑色的雨衣和胶鞋,像一团浓墨。伞骨和膝盖们紧靠在一起,冰冷,却又有着相互温暖的味道。人们无助而无辜,脑里此起彼伏地肿起漩涌的情绪。这种时候,没有人说出一句话来,而寂静却更加让人不寒而栗。哪怕是被比黑夜更黑的液体冲散,哪怕是灾难,或许也能让头脑在瞬间舒展开来,倒吸一口气。

车终于还是来了,从人们的臆想之外缓缓压来。意外并没有发生在车的身上,它发生在了最后一个吊上后门的女人身上。她被夹住了,车门因此而无法合拢。司机在前面尖叫:“下去一个,下去一个……”他的声音费力地绕过弯弯拐拐的缝隙和粘稠的空气,到达后门的时候已经显得极其微弱而怪异。后面的人听不见他说了些什么,女人还在拼命往上蹭。寂静又一次溃漏。于是,从前门上车的人开始帮司机喊,“让你下去,听见了吗,让你下去……”靠后的人接过前面人的话,开始一个一个往下传。“喊你呢,下去啊,下去”“下去”“下去”……。车厢鼎沸起来,叫声四溢,空气湿得令人窒息。最后,司机也懒得管了,干脆强行关了门。女人猛地一挺胸,圆圆的肚子朝前一戳,卡到人群里去。车门终于勉强合上了。女人紧紧地锁了眼,头靠在门上,胸肚凸出。姿势有点僻烈,而表情痛苦,如同被一只脏手挤出的鱼丸。

下了车,我们想要到达的那所灰房子就荡在眼前。那一段路,母亲背着我走了很久,很长。母亲的头被我的臂箍得挣扎着后仰,但她仍时时不忘瞥一眼那两条泡在泥水里的呢子裤筒。似乎有几次,我感觉我都快要在母亲的背上飘起来了……母亲第二天就要去上班。她自从生下我以来就没有工作过一天。来看过我们的人里,没有一个认为我这个三根筋挑着一个头的早产儿能够存活下来。所以母亲一直在家带我。父亲一个人工作得苦,到那个时候我仍然不知道我的父亲长什么样,甚至不知道我究竟有没有父亲。现在,母亲也要跟父亲一样不见了。这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等我恍恍惚惚听见母亲与外婆说话的时候,我们已经在那所灰房子里了。我的母亲说:“妈,这孩子就托给你了。”外婆应声点着头,她的脸上也是湿漉漉的。后来我的母亲就被黑雨卷走了,从那一刻的世界里剥落……

我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暗夜,在这样一个暗夜的某一个时刻,经历了某场奇特而惊慌的历险之后,飘到我外婆家的。我的记忆收留了这一个时刻,作为停顿,或者与往后日子的区分。

外婆平时也是要“上班”的。“上班”这个词在我的思维里面就是“消失”。以至于后来上中学的时候,老师问我们以后的志向是什么,伙伴们一个个回答得五光十色,惊天动地。最后轮到我,我说:“我没有志向”。“那么,你想做什么工作呢。哪怕是平凡的工作,当一个工人也算一种志向啊。你怎么能没有志向呢?胸无大志,不思进取,是不会有什么出息的”。我说:“我什么也不想做。我不想上班”。老师的眼神闪烁起来,折出冷针一般尖而细的目光。我改口道:“我做什么都可以,就是不想上班。”上班等于消失,这个等式已经在我的母亲和外婆身上都应验了,并且无懈可击。我是她们的延续,我害怕,我想活。

外婆每天要做的事情是上班,而外公要做的则是读报。他是那么专注,读报的时候我拉痛了耳朵也听不清他的呼吸。他常常就是这样投入,而完全忘记了应该在外婆回来做晚饭之前热一点食物。好在我并不眷念那些菜饭全混在一起,又烫又硬的午餐,所以也就断了念头;好在我还有一样既不用劳神费力又能吃饱的东西,那就是苹果。苹果是我生命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我可以在任何一个疲累或饥饿的时刻,随便倒在墙角里,抓起一个苹果来啃,而不必在50平米的房子里一边哭一边像苍蝇一样乱撞。就是到了换乳牙的时候,我的两颗门牙松动得轻轻一笑,就会让它们像被风吹了似的摇来摇去,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顺手抓起一个苹果就啃。对于我所有的牙齿来讲,宣告它们从摇晃到脱落这个过程完结的最终标志,其实简单得就是一个苹果。记忆里,我的父母对我的童年所尽的最大义务,便是大箱大箱地往我外婆家搬苹果,然后我的外婆又大堆大堆地往外送,要不然的话,更多苹果就会烂掉。要不然的话,我似乎永远都在努力地吃坏了的苹果,却总也赶不上好苹果坏掉的速度。它们堆得到处都是,堆满了房间,堆满了记忆,堆满了我的童年。

那几年,除了偶尔有一些瓦砾从屋檐漏下,外婆家的房子里寂灭无声,仿佛密封的茧,而我,就是这茧里继续虚弱着的蠕虫。

记忆中的午后,我总是拿着一个被咬得形状怪异的苹果,四处游荡。整个城市的倦意粘粘地稀释着氧气,把天空压得很低。阳光蜷缩着躲在上面,天空之上,意识的层面之上。下面是被生活这条竹扦串着,偶然凑在一块的人群。他们今天在一起,不一定明天也在,或者也愿意在。这完全靠巧合和意愿的意外碰撞。他们今天窝在同一家金武馆里搓麻将,不一定完全没有可能从此便永不相见。

一天,我蹲在地上盯着一只濒死的蜻蜓大哭。这只蜻蜓是被金武馆门口那些心焦气燥的人群中的一个,跳起来挥掌拍死的。不知道究竟因为热得慌,还是输得慌。苹果屑从我咧着的嘴里漏了一身,眼泪还没来得及被烤干,又湿了一片。这在如此酷热的天气里,颇像壮观的神话。聋婆婆恰巧这时候路过。我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样子。瘦。她让我感到陌生。她聋,却不哑。她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抚摸着我的头哄我道:“乖,不哭啊,你乖。”她把我衣服上的果屑一粒一粒地捉起来,喂进我嘴里,然后抓起一抔土,轻轻地埋好我的蜻蜓,再踮起脚尖,摘下悬在半空的一朵小白花,递给我。“你乖,不哭了,你把这朵花插在土上,蜻蜓就会高兴的。”聋婆婆对着我微笑。等我轻轻地拨开温润的泥,把花插好,她就牵了我的手回家。从那一天起,我开始对每一天与聋婆婆共度的时光一步一步地陷入迷恋。

每天早上,我洗好一个苹果放进兜里,摸四五遍,确信它不会弄丢,就心满意足地跃过昆虫,花朵和乳白的空气,晃进聋婆婆家的院子。靠着她家生锈了的红门,我说:“婆婆,我想你。”我总觉得她是听见了我说的话的,而且我还曾一度怀疑她其实是在装聋。因为每次我说“婆婆,我想你”的时候,她总是一把把我搂进怀里,抚摸我的脸,十分不情愿停下来的样子。婆婆从来不叫我的名字,她根本不知道我的名字。她没有念过书不识字,我出生的时候她也已经聋了。还有什么符号能比名字更能定义一个只有几岁大的小孩呢?她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那她到底知道我的什么呢?那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的话,她为什么喜欢拥抱和抚摸一个她并不认识的小孩呢?那如果陌生人也可以相互拥抱,为什么连我熟悉的人甚至我的外婆也很少抱我摸我的脸呢?所以我觉得我的那句:“婆婆,我想你”很起作用,甚至可能起了决定性的作用。所以我每次都说“婆婆,我想你”;所以我怀疑聋婆婆根本就没有聋。

可聋婆婆的确是聋了的,装聋实在是一点儿好处也没有。她家公公常常气急败坏地挥舞着手臂,做出要打她的样子。他常常出去钓鱼,从早钓到晚,把太阳和月亮统统钓落。可他几乎从来没有钓到过鱼。或许他根本就不可能钓到鱼。他的鱼竿是顺手捡来的一根尖尖的竹竿,就靠在门边。他从来不带诱饵,不做诱饵,或许他压根儿就不知道怎么做。他从来不是打算去钓鱼,而只是选择了去钓鱼。他家门口就有一条河,可每次他说出去钓鱼的时候,却从来没有人看见过他。或许他更能忍受一个完全无声的死去的世界,却无法面对一个从有声到无声的活着的世界。他去钓鱼,聋婆婆就一个人待在家里。她从来不去金武馆,她无法读书,她不能听收音机,她家里没有电视。我现在在想,或许越是陷在无声的世界里,人越是能强烈地感受到云彩碰撞,土壤成熟,昆虫苏醒,人潮呼啸……声波席卷着热能,奔涌着四射渗延,它们无时无刻不潜伏在离身体很近的地方,近得几乎占据了每一刻的呼吸。可没有人知道它们究竟在哪里并源于何处,仿佛困在温暖如春的家里饥寒交迫,阳光铺天卷地,人却一无所获。寂灭宣告了陌生,陌生又拉远了距离。无声的世界里永远只有一个主人,耳鸣,却找不到声音。孤苦无声无息,无边无际。我至今仍难以想象聋婆婆究竟牺牲了些什么,来向那些锋利的寂寞时光求饶。我常常看见她织毛衣,颜色是深灰色的,永远都是。我曾很想弄明白为什么她不喜欢别的颜色。我指指自己身上浅黄的围脖,指指红色的鞋,再指指绿树,最后指着她的灰毛衣,不停地摆手。婆婆明白了我的意思。她做出一个脱衣服的动作,然后抽出毛线里的竹扦,拆掉几排织好的线,看着我微笑。原来她用的是同样一团线,反复地拆,再反复把她们织成特定时期里所需的各种东西,比如一件秋衣,冬天裹在脚上取暖的小毯子,初春她家公公的背心。她织得不如我母亲快。我母亲织毛衣的时候,两根竹扦看起来就像一群互相嘶咬的猎狗,看见我朝她走去就远远地喊“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当心扦子戳了你”。而婆婆织毛衣的动作是缓软的,两根竹扦如同瘫痪的猫,没有一丁点儿力气。可每次我看见她织毛衣,仍然想起母亲的话来,所以站得远远的。婆婆停下手里的活,走过来牵了我的手,捧过我的脸去,把我搂在怀里,开始给我讲故事。仙女,将军,白兔,红蘑菇……它们都有好听的名字。它们的名字淹没了我的名字,它们的世界淹没了我的世界。而正因如此,我的世界变得斑斓起来,铃声悦耳。

婆婆讲故事总是从一而终的,这让我感到相当地满足。一天,当我还在努力想象小兔如何能把蘑菇变成挡风雨的大伞和砸灰狼的武器,婆婆家公公意外地从外面掂着他的鱼竿和塑料桶回来了。如果以鱼的标准来衡量,他的桶毫不意外地是空的。可是他的桶里装了满满的水,把他嶙峋的肩膀扯得一高一低。所以我不知道他的桶究竟算是空的还是满的。现在看来,这就像人心一样,很难讲一颗心究竟是空的还是满的,这完全取决于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有点意外的是,那天婆婆突然想知道我的名字。她指着我问她家公公:“宝儿,宝儿叫什么名字呀?”从来没有人叫过我宝儿。她这么叫我的那一瞬,我就决定好了回家以后也要让我的外婆和母亲都这么叫我。贵州人念“蓓”,总是把b发成p的音,所以口型看上去有点像“呸”。婆婆家公公回答:“peipei”。 婆婆突然就被激怒了。我第一次也唯一一次看见她发怒的样子。她大声地叫:“乱讲……,你为哪样要乱讲……”她一边还念叨着别的什么,一边跺脚,一边用手比划着在她家公公面前挥舞。不仅我从来没有见过婆婆生气的样子,可能连她家公公也没有见过。他愣着了,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操起鱼竿摔门而去。他的举动从来就不会让人感到意外,他似乎一直就是一个靠钓鱼为生的男人。或许这就是他那一段生命的一部分,如同吃苹果和去婆婆家,成了我那一段生命的一部分一样。

婆婆每个星期天会去她儿子家看望她的孙女婷,有一次她给我外公打了声招呼,就带上了我。在途中她买了8个苹果,说8字也很吉利,就像6一样。她通常会只买6个,这一次多买的两个是给我留的。我想,这很简单。一个给我,另外一个给婆婆。我对于数字的敏感度和精灵度,似乎也就是从那一次开始真正地提高。我们从婷家出来准备回去的时候,我惦念已久的两个苹果碰见了麻烦。婆婆帮我拿着我的苹果。她的儿媳对那个比我高很多的女儿说:“你看你婆婆,临走还要盘东西走。她一把老骨头怎么弄得动,你去把那两个苹果拿回来!”于是婷就去抠婆婆的手指。我听见婆婆说:“不,这两个苹果是给宝儿的。”婷住了手。可是她的母亲仍然不依不饶。她说:“这么个小妮子还能撑下两个苹果?一个就够了。”我开始意识到,以前大人们总挂在嘴边的“说比做容易”的道理,其实完全是骗人的。要不然,她怎么能话还没说完,两个苹果就都已经落到她手里了呢?原来苹果并不总是一箱一箱的,它们可以是以“个”来计算的,它们可以从两个变成一个,甚至一个也没有。我一直盘算,什么时候能逮着机会,真想踢那个坏女人。回家的路上,婆婆重新给我买了两个苹果。我看见她仔细地数了一遍那些钱币,才一层一层地又把皱皱的手帕包好,放在最里面的一件衣服里。这两个苹果让我感到极度的兴奋。比我父亲扛来的那些就算坏掉了,也永远是一箱一箱的苹果诱人得多。婆婆不仅是她世界里的国王,也是我的国王。她怀着一种保护的情怀,一种给每朵生命予权利的渴望,我愿意在她的世界里居住,我获得了最大限度的满足,关于尊重,理解以及爱的满足。保护意味着抗争,权利意味着排斥。当欲望把阻难磨得险利,一切微小的努力哪怕是挣扎,也都变得艰辛而珍贵起来。我再也没有想过去踢人一脚,因为我并没有把任何事情错过。我的头脑咀嚼着甜甜的苹果,一片空白。这片空白,让我安静下来。原本焦躁的心,刚刚还如同被晒烤得更加炙热更加坚硬的卵石,现在顺利地沉到柔软而清凉的河床。那片空白一直延续着,直到现在,仍无以诉说……

有一天,我的母亲从中国打电话来告诉我,婷突然到访家里,说想跟我聊一聊,她跟我一样,学的也是心理学,也想到伯克利来拿个学位。母亲让我给婷打个电话,顺便也传来一张婷照片,希望能弥补一段抽象友情里的实质性空白。

我只能说,这是一个漂亮的女孩。我已经不再能认出的崭新的女孩。

电话拨通了。婷的语调很是热情。一点也不像我的记忆里那个墙一样足以堵死一条去路的影子。我们随便聊了一些所谓与心理学有关的话题。其实,我们的谈话要靠近任何一个主题都相当费力,但空气里毕竟掩不住潜存了一种努力,至少说一种意念中的方向。后来我问婷:“你婆婆还好吗?”“噢,她已经死了。”“过世了?什么时候?”“上星期……”。她独白式的语言,把一条噩耗压得平平展展,服服帖帖的,就像她没有一丝纹路,青春洋溢的脸庞。我无法想象当一个至亲的亲人故去,这个世界居然没有一丝噩耗,而仅仅只有一则由随意谈话所引出的副产品般的简讯。如果说这确实是一个噩耗,我也无法想象一个噩耗如何能游离于跟它形影相吊的种种情愫而独自生存!

聋婆婆真的不在了。我有充足的理由来说服我的遗憾和悲惋。自从我与婆婆的命运交错于多年前的那一点,那随后就悄悄蔓延开来的一片空白,我开始疲于奔命,追逐梦想。其实,梦想从来就不在前面。我追逐它的最终结果,却是它追逐着我,仿佛迎面扑来的车祸。一个人一生最大的悲剧,不是你看不见希望,而是你还来不及把纷繁眩重的梦想一个个错过,很多事情很多人,已经被湮没……

后来,母亲跟我讲,听说婆婆的两个子女为了安葬费的问题一直矛盾重重,僵持不下。婆婆的遗体至今仍冻在冰冷的黑夜。婆婆,你安葬了我的蜻蜓,安葬了我童年那个寂灭无声的世界,可是,现在,谁来安葬你呢?你说插一朵花在泥土上面,蜻蜓就会快乐的,可是,你什么时候能够得到快乐呢?你那么关怀我是否忧伤是否渴望,现在我也想知道你好不好。可你怎么告诉我呢?我听不见,我怎么办呢?我真的听不见啊,婆婆……我买了很多很多花,插在我学校宿舍前面的院子里,婆婆,你会快乐吗?你冷吗?

夜里,我走进婆婆家的院子。一切依然,只是有些模糊,有些锈迹斑斑。我靠着红色的铁门。我说:“婆婆,我想你”。你微笑,你把我搂进怀里,抚摸着我的脸,一点儿也不想停下来的样子。我拿了一个一口也没有碰过的苹果喂你。我看见阳光很空很刺眼,却像纯雪,埋葬了跳跃着的一个个手势,一片片笑容。

……

我数都数不过来,大朵大朵的白花,已开满了那一地雪光。

 

October 21

还要等到哪一天

                           罗蓓蓓

还要等到哪一天

当飞鸟疾翔

我们能够理解

它只是对自由

怀着天生的向往

而并不是为了

显得高尚

 

还要等到哪一天

当莹虫欢唱

我们能够明白

它只是在沿着暗夜的翅尖

灌输细密的臆想

而并不是为了

散布太阳的光芒

 

还要等到哪一天

当我们仰望天堂

我们能够看见天使

而并不是稀薄的幸福

套着厚重的星光

 

还要等到哪一天

我们在一起

不是为了

去流浪

  

October 11

一片个体

                               罗蓓蓓

你佝偻着背
目光直下
眼睛
裹着头顶的高塔
不平整的脊椎上
漂流着
颠簸的大厦

它们是被征服了的
暗夜的骨
是整个人类的尊严
人类永恒
如同墓穴永恒
人类不需要食物,氧气和水
不需要安全
就能够
毫不费力地
度过
下一天

而你
要用疼痛撞击终点和电
用分分秒秒撞击新年
才能把
一节又一节
堵塞的生存时段
续连成一线

然后你对着每一位擦肩而过者微笑
你摸到一个一个孤立的心愿蔓延
在某一刻
划亮整片丛林
土地的预言,和
你的脸

October 09

种子的狞笑(之一)--“淤红血液映射的轻灰阴霾”

                                     罗蓓蓓 

           这片天地里没有骤然崩塌的灾难,只有滴水穿石的阴谋。

                                                                                                                                                                                                ——题记

 

三年前,我只身从中国来到美国。本来打算学写作,却一本文学书籍都没带。除了一些现金和衣物,只剩一本有着精美插图的童话——那是为了给我素未谋面的小表妹们讲大树熊,大灰狗,王子和公主的故事而准备的。

我被安置在一幢两层房屋的楼底下,楼上住着我的舅舅一家四口。除我之外,楼下还挤着三家人:我的外祖父母,同样也是刚刚从中国移民来的舅舅的哥哥以及姐姐两对夫妇。舅舅比外祖父母早来十年,比我早来二十年。我从未见过他,但我还是在舅舅你好 那咫尺天涯的招呼声里,在炸雷扑灭闪电那么短的一瞬间,从一个陌生者变成了他的至亲侄女,就像夏天涩小酸苦的僵杏突然奇迹般地变得又红又肿一样不可思议。

我的童年是与外祖父母一起渡过的。他们出生于官宦世家,年轻时过着奢侈浮华的生活。他们举手投足之间炫闪出的贵族霸气,早已把一种不容违抗的权威的迷香撒在我青小的心上。在这片美国的屋檐下,舅舅才是真正的封建庄园主。整个家族大部份的衣服食物要他来买,房租水电要他来付。每个朝代每颗星球都存在着这样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闪金光的魔鬼,总是能用他沾染铜腥的手指,狞笑着扭断任何一个靠旋转沿袭轮盘而继承权威的国王的脖子!于是,舅舅无意间的一声浅笑,都能立刻从其他人的喉头干生生地扯出一串吱吱叽叽,断断续续的碎咳乱笑。我的外祖父母就在这样的笑声里唯唯诺诺,小心翼翼。他们劳作,喘息, 沉睡,衰老——为了自己,为了躲在他们残破的权威披风下寻求庇护的人群,也为了这个被尴尬地组合在一起五棱六角,左突右翘的整体。可是,我的舅舅乖戾,暴烈的秉性还是在这唾液一样潮湿而暧昧的空气里病菌般地疯长。

外祖父母的背已经有些驼了,牙齿也开始松动。手上的青筋高高凸起。两个太阳穴大概受了沉重呼吸的冲撞,一鼓一鼓的。他们日出而作,月寝而息,像两架即将被废弃的旧机器要冲刺着燃尽最后一滴眼泪和汗液一样辛劳地忙碌着,仿佛总能从永不停息的碎步里踩出破译疲乏的密码。但在舅舅的视觉里,房子老是乱糟糟的,食物总也不够干净。空气不那么清新,心情不那么清静。整个世界在情感的界面褶皱成一层层浓淡不一的灰朴朴的意识存在。喘息成了慵懒,缓慢成了笨拙。可是,除了把那被滚烫的同根血液淬以奴性的灵魂当作祭品,奠湎悄悄流逝的纯美亲情,我的外祖父母确实什么都做不到了。外祖母的牙齿几乎已完全掉光,她的脸看上去坑坑洼洼,嘴巴也像一只腐坏了的稀软柿子,裂皱横生。她的舌头常常不自觉地在嘴里移动,发出一种苍老的声响,让人怀念起遥远地飘荡在这个地球某一处的家乡,想起人类最原始的回归。每当这时,我的舅舅会用一种奇特的,甚至有些怪异的目光瞟着我的外祖母。他的眼神似远犹近,若即若离,仿佛梦里泛着涟漪的游迷潭水。已经萌芽的厌恶正被一种下意识的思想松垮垮地压制着。虚荣,自私,贪婪的人性劣根与潜意识里本能的自我拷问环环相扣。不羁,也同时在环与环发生绵磨的接口衍生出来。舅舅常常挑衅似的在全家人面前大谈特谈性器官和性快感。其实,他是一个很胆小很规矩的老实人, 顶多只敢悄悄摸摸地在塑料模特儿的下巴上猥琐地捏上一把。这种不羁,如同一只被裹过的小脚,哪怕光着脚丫穿上前卫的高跟凉鞋,还是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被套上了传统的伦理绳索。它是某种压抑之下的渴望,试图用邪恶震慑被邪恶侮辱的权威的渴望。它与真正的憎恨无关,与反叛无关。它让疯狂的人在一堆堆耻辱与无奈纠绞的眼球里,一遍又一遍地体验着吮吸和吞噬权威的快感。

对于我想学写作的愿望,舅舅是不屑一顾的。一个来了美国还在写中文字的人,简直让他感到不可理喻的癫狂。有一天,我在网上填写鲁迅文学院的报名表。电脑有点故障,他过来修理了一下,最后帮我把那张表发送出去。反馈立刻回来了,上面写着:此电子邮件地址不合法。  被那台破电脑暂时阻挡在心底早已迫不急待的嘲讽和讥笑马上就争先恐后地攀上他的脸。他说:只有你这样的傻瓜才会相信这些骗钱的把戏。他狠狠地盯着我不放,目光犀冷,像撒满霜的针。我感到芒刺在背。那种惯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人联想起习惯以强凌弱的腆着胜利者大肚腩的人,不依不饶地直直指着被他们欺负的可怜虫的鼻子,骄傲地狂笑。正是这些不会说话的表情,让舅舅与他的亲人间的隔膜,日益长成了厚厚一层沾在旧玻璃试管内壁的霉菌。

从前,楼下的亲人喜欢说我们我们花园里的李子树结得真好。” “我们的房子看上去最漂亮……每当这时,我的舅舅总下意识地一愣,然后不经意地瞥一眼说话的人。这种不经意,是睡在真空里的思想,从受创,缓冲,到恢复之间的一瞬空隙。它把企图拉近感情距离的梦想诠释成了昭然若揭的野心。舅舅开始走出他的亲人们的世界,站在他们的感受和亲情之外,甚至站在他的孩子们的牵挂和依恋之外。

我的两个小表妹为了争抢座位打起架来。姐姐说:她就是不愿意跟爸爸坐在一起。每次爸爸一来她就走开,来抢我的座位。 外祖母说:她不坐你去坐。你最乖了。挨着你自己的爸爸坐不好吗?以后他的财产都留给喜欢和他坐的人。

沉默。

尴尬而冰凉的死亡一样的寂静永远是冷场时的唯一主角和观众。舅舅与孩子们之间横着一条沟。然而,那不是代沟。代沟的两岸铺满了感动和关爱,只是岸上的人思考不出怎样才能渡过它而不陷入爱恨交织的漩涡,不卷入悲痛疲惫的挣扎。就算人与人之间竖着一堵墙,他们也永远在不断地拍打着空白的墙壁,以叩击墙那边的心灵。可是,舅舅与他的孩子们虽然站在一段距离的两端,有人却在退缩,在躲避。这是一段即将吸附整个家族所有忧怨,痛苦,和心寒的距离,是一段不能用爱弥补,也不能用恨毁灭和颠覆的死不过去也活不回来的裂痕。它的两边,没有人在招手,在呼唤,在妄图穿越!

我慢慢明白,凭借一本童话书就想触摸一个家族的心脏是多么愚昧而可笑!我只好把自己吊在城市上空一缕缕高速游离的云丝上,默默地俯视着这片土地上或跳跃或休憩的灵魂像一个个稀薄的泡沫从我的生命里轻轻飘过。

妹妹指着我头上的发夹瞪大了眼睛尖叫着喊:你的夹针怎么跟我的一样?谁给你的?那是我的! 她的眼神证明了她的纯真。她并不关心一个发夹最终的归属,只是好奇地想知道,一个没有长翅膀的发夹到底经历了怎样一场神奇的旅行飞到我的头上去。这种旅行会让她在回忆里捡起一些纯美而欢乐的片段,关于母亲,爱,温暖,魔力等等情意浓浓的片段。可我的外祖母却突然间让人悴不提防地暴怒起来,大声地怒吼:只有你家才有吗?一个烂夹针,姐姐不会自己买吗…… 那种特殊的,长期蜇居在压抑之下的敏感让她把这种纯真当作了另一回事儿。她的心底大概冒出了 那个字眼。于是,一根可以勾起美丽情怀的金丝线,就这样被挂在了黑秃鹰龌龊的僵爪上。这片屋檐下,没有童话!

一个大家族里面,总有一些人之间是矛盾重重的。他们既暗暗争斗于同一艘随时可能被颠覆的船上,也常常坐在一起和颜悦色地进餐。谁也不敢轻易撕破脸。每个人前面的路都迷茫而险恶。每个人都做好了滑向深渊的准备。维持这种僵死的关系,并非试图挽救,而是在心灵深处层层设防。万一某一天不幸落难,被踩被践踏的时候,乞望着这些曾经被同根脉络捆绑在一起打磨家族血液年轮的人会脚下留情,不要落井下石。这就是悲苦的生活和境遇留给这些可怜人们的压抑死路!

在这些感情已被架空的人群中间,痛苦与冷笑并存,幻想与蔑视同在,希望与讥讽势不两立,善良与不可一世,求全退避与得寸进尺,让人们的关系变得微妙而暧昧,不可预测。            困境里的猎物,总看见到处都是猎人的眼睛。

种子的狞笑(之二)--“鲜绿舞裙覆盖的虚白梦魇”

 

我渐渐发现,我的外祖父母正活在一种只有红米,金碗和黑酒坛的古老和凝重里,过着饥荒年代才会有的捉襟见肘的生活,尽管他们并不是不富裕。他们从来不会舍得在餐馆里喝一杯咖啡。我看见他们常常把淋过菜,洗过脸,还浸泡过脏衣服的水一点一点地蓄积起来浇花,常常蜷起身子在超市的一角翻那些发黑的香蕉……他们似乎恨不得可以紧紧拽住每一条缝隙里的每一根光线,狠狠地抖落一串金灿灿的脆响。我的外祖母不止一次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不要再写什么文章了,蓓蓓,去做点可以挣钱的正事。穷人就应当安安心心地过穷人的生活。她的语气戚戚切切,仿佛龟裂而炙热的旱地上刮起的燥风,虽然披着以虚弱为色彩基调的外衣,却躲躲闪闪地跳跃着一种可疑的冲击欲和破坏力。

 好的, 我淡淡地回答。

一天早晨,有只鸟伤了翅膀,歇在院子里冷浸浸的水泥石板上。我远远看见它的脖子上有一圈艳红的羽毛,很鲜丽。外祖母说:别管它!这种鸟,不买昂贵的鸟食来喂,还是会死的。我不敢走到近处去看它,一眼都不敢。我害怕我会忍不住伸出手去触摸它下降了的冰凉体温。可是我知道自己救不了它,或者说我并没有一种要不顾一切把它捧进屋来的强烈愿望和冲动。远处,一只漆黑的丑陋海鸟在跳跃着前行。不知道这种跳跃是它自身的行走姿态还是因为此刻它正快乐而幸福着。它靠进那只受伤的鸟,叫了几声便又跳着离去。我想,它大概说了:祝你好运, 就像一个时髦的小姐一边用潮湿青白的目光漂洗着无家可归的乞丐们灰蒙蒙的疲惫,一边用刚刚学会的外语数他们嶙峋的瘦骨。一块,两块,One, Two, Three……

我踱进屋来,电视里正在播放舞蹈节目。纯美的音乐从舞蹈家轻盈的肢体里氲氤而出。飞扬的激情与梦想在黑沉干燥的空气里劈劈啪啪地燃起七彩焰火。我的外祖父打着呵欠喃喃地说:跳舞跳得好可以赚很多钱,每年起码六位数,吃不完了。不过,这是吃青春饭的行当,过不了几年就完了……他的絮叨冗长而乏躁,像一团悄悄融化的雾气在屋子里弥散开来,结起薄薄的冰霜。记得我曾经因为一朋友用脚去指一幅油画而与他大动干戈,最后永远失去了他。现在,我的心绪跟那个时候的一模一样, 仿佛一粒被磨花的水晶球。跳跃和旋转在我黏糊糊的空白头脑里交织成纷乱的幽光。可是,我已经不再会疯狂得不顾一切似的跟任何人吵翻,我很疲倦,犹如一串被磨圆了的已不再会反射茜红的灰棱角。我深深地感到,如果自己像一个瞎子,聋子,哑巴,像一个没有思想的傻瓜一样纯粹地活着,会觉得安全,会不容易陷入混乱。

不知不觉中,新闻广播开始了好一阵子。这些新闻总是充斥着示威,赔偿,跟踪与谋杀,足以绞死一个个活生生的希望。主播好几天没有露面,换上一个新手来讲得结结巴巴,外祖父说:还是原来那个播得好,但她这么多天都没露面,怕是遇上车祸了吧,唉,真是可惜……。其实,那个主播只是去旅行了。一次快乐的长途旅行,就这样无源无故染上了死亡腋窝里粘稠的腥味。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东西在同时上升和下落着, 比如一只背着梦想的风筝, 一个睡眼忪的气球,一朵吊在肥烟囱上遭受黑煤灰奸污的蒙羞忍辱的雪花,一片被射杀的冷月亮。如果我们不肯费力地跳起来抓一下上升的尾巴,那么只好牵着降落的手舒适地下坠,下坠,下坠……我感到有一股刻骨铭心的落寞从每一片窗叶和木地板间的缝隙里张牙舞爪地渗透进来。

我用力推开厚重的门,太阳正在一步一步地滑落。我突然想起那只受伤的小鸟来。它不见了。它去了哪里,那只鸟?它不见了,不见了!我到处找它。可是,它已经逝去,在黑夜还没有真正来袭之前!我的外祖母面无表情地回答:可能被隔壁的猫叼走了。她似乎是在对我喃喃念叨,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唉,我们家连人都难得养活,哪里还顾得上一只鸟呢?是吗?这是真实的吗?我们的生活真有那么苦吗?我的外祖父母一直在努力,企望把好日子磨成苦日子来过。其实,他们一直怀着英雄般的情结挑战和磨试着自身的极限生存承受力。痛苦与崩溃之间的底线到底在哪里?跨越了那条底线,人是不是就会变得像狼一样丧心病狂,会疯,会死?从生到死究竟有几尺余地可以回旋? 不过,我的外祖父母并没有用两只脚试水深。他们是留有退路的, 他们有一大把存折和古老的伦理绳索。他们只是在自己营造的虚拟空间里,乐此不疲地体验着从痛苦,绝望和危难中逃脱的快感,体验支撑着承受生活重压的成就感,似乎对一条鱼悬在饵上挣扎的悲壮怀着一种执迷的崇拜。不同的是,他们做的是一场永无休止却没有危险的游戏。恐惧留在他们身体以外的空间里,留给真正虚弱的人群。然而,不管那只小鸟被猫叼走了,死了,还是怎么样了,我总觉得有一些人性的灵光随着它的消失而黯淡下来,就像一块生铁在苦涩的空气里不知不觉地生锈,坏死,最后悄悄地剥落,没有生的痛苦,没有死的快乐。小鸟,我为你祈祷,悲哀,虚伪而可耻地为你祝福。

我像那只黑海鸟一样丑陋。

空气浸泡在变质的动物标本和化学药水混杂的腥味里,郁闷得让人窒息。我要出去透透气。

华灯初上,人群挤在建筑物的脚趾间,踩着彼此的影子,呼吸着彼此吐出的空气。每个人都像被压抑在啤酒瓶底欲出不能的气泡,怀着向上飞的企望。我暼进一家装修毫华的名品专卖店。里面的人个个有一幅石膏般自恃高傲的面容。他们脸上数不清的粗大毛孔呼吸急促地张着欲望的嘴,犹如陆地上抽搐的鱼。我努力地挺起胸,力气很大,把肚子也挺了出来,圆鼓鼓的,像个可怜的小孕妇。我扬了扬脸,以高傲碰击高傲,以不屑偷袭不屑,正如越心虚的人越喜欢拍胸打肚,信誓旦旦一样可悲而可笑。琳琅满目的化妆品, 香水和时尚杂志挤满了商场里的每一寸空间, 骚首弄姿地引诱着现代人工业化的笑容。我抬起手想去触摸模特儿脖子上的一条纯白色毛线围巾。在我的手指滑向那一团洁白的瞬间,空气劈劈啪啪地闪烁出星星点点的蜡黄和俗气的暗红。我恍恍惚惚瞥见鞋子上的一条裂缝,它掠过心脏与我的手指纠结在一起,让我虚空的灵魂蜕变得真实。手指猛地一震,触电般地缩回来。感染了病毒的自卑像寄生虫一样在心底阴险地滋生并疯狂地膨胀。店员浅弱的笑容仿佛一面被磨光的镜子,我照出自己是一粒悬浮在空气里的卑微尘埃,轻得落不下地。这种虚渺的视觉从我心灵深处扛着疲惫的委琐眼睛里源源不断的涌出,就像一个妓女,不管穿着多么美丽的华裳,还是逃不了在一堆堆欲望蒸腾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白花花的油身裸体。此时,我涂在身上那层镀了金粉的自尊一点一点地支解,剥落下来,狼狈至极,犹如一张张漂亮脸蛋上斑驳的残妆。我踩着我的自尊夺门而逃,身后,有人在叮叮噹噹地清扫那散落一地,被踏碎了的尊严。

黑夜真正降临了。红热的车灯吞吐着火舌,滚挤在燃烧的长长大街上。路边到处丢满了妖媚糜艳的笑容,鬼魅一样的身体和没有归宿的心。急促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地乱叫。行人像发酵中正在冒气泡的紫黑血浆,来来往往。可是,究竟有几个可以停下匆匆的脚步, 看一看这或美或丑, 或浩瀚或迷茫的夜色呢? 野兽的腥味在灵动而诡秘的暗夜里阴险地蔓延,偷猎这个霓虹闪烁的城市虚弱的心脏。它是一片被倦怠的劳动者从思想上放弃了的荒漠,是悬在牢笼上空的城中之城。汽车已经被堵得喘不过气。 一个眼神空幻旷远的女人, 从车窗里费力地扭过头来, 眺望眼前这片真实的土地。90度的角, 180度的幻化世界。教堂里的晚钟响起,远远地沉沉地压来,戳开粘成一饼的肩膀,胸肌和脚尖,凶狠地向地核里渗漏。我想,终于有一天,上帝会下定决心把所有的教堂都搬到安静一点,清白一点的地方去。

当我们想像一座繁华的城市,往往看到闪烁的霓虹,高耸的房屋。其实,漫游,飞翔于其间的仅仅是幻想的翅膀。我们忘记去寻找灯红酒绿里真实的栖身落脚之处,忘记了我们只是迷惘而忧伤的人群。灵魂与何为伍,在哪里找到它的归宿?就算活在天堂,也没有一个人愿意流浪。城市,仿佛一条潜伏着毒蝙蝠的黑洞洞的隧道, 横在狂风暴日下的沙漠里, 只有进口和出口。出口,留给那些精血新鲜的灵魂,而疲于奔命的人们,永远只渴望着安全进站。繁华的景象,不过是被放大,被定格在幻想里的一束闪电。对它的迷恋和观望,让人获得了决心去寻找雪山上的泉水浇灭一切罪恶和欲望的勇气,也让人一步一点地离弃真实,离弃幸福。

这个世界犹如被扎紧了颈口的灰布袋,兜满纸醉金迷的妖气。金钱是个无时无刻不在跳着疯狂舞蹈的生命蓬勃的妖女。她的身体极具诱惑力又遍布陷阱的指纹。她鲜绿的裙裾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粒尘埃,每一颗心灵。她旋着讨伐者的舞步闯入街道,侵入屋檐,在这里或那里留下一抹亮绿,留下空洞和阴影。每一个人都是飘逐在空气里前途未卜的猎物,每一个人又都有着猎人的眼睛和心情。这真是上帝在人间导演的一幕黑色滑稽戏,它在一个个生死轮回的黑夜和白天残酷地上演。那些裹在脂粉里的女人会有一刻真正感到幸福吗?我想会的,当她的儿子含着眼泪骂她贱——货的时候!她终于可以逃脱死无葬身之地的刼数,把自己的墓穴挖在一颗干净的活着的心上。被深爱过的人才会被仇恨。她从此不再是只能苟活在沾稠而汹涌的呻呤里见不得阳光的黑烟,不再是永远被蚊蝇疯狂追觅并贪婪吮嗅的一滩赃血!或许,她从选择命运的那一刻起就选择了被遗弃,可她并不是从来都一丝不挂地赤裸着身体。她曾穿着鞋,走过真实而温暖的土地,曾给这个世界留下过生命驻足的痕迹。她曾洁净如水,清白如雪。

我想起一只在浮冰下游一百英里也找不到食物的北极熊。这个时候,或许被人类猎捕,关在阴森森的铁笼子里供人观赏,倒是一条最好的出路。恶劣的生存环境,无穷无尽的诱惑,自我放逐的欲望底下,自由是什么?尊严是什么?清白又是什么?摒弃灭绝人性,伤天害理,自由,尊严,清白的重量,微如尘埃。

我费力地拨开一层又一层迎面扑来的夜色,拖着滞重的身体回到家去。屋子里安静得可以听见一块蜜糖融化的声音。子夜,隔壁的疯老太太突然一阵紧过一阵地大声呤喃,像怪叫,像凄厉的哭泣,像沉梦中的呓语,挑断了一根根嵌在我冻僵的肌肉里皮筋般崩紧的神经。恐惧和悲伤汹涌而至,泪水从我空洞的眼眶里逃逸出来,飘在天花板上,漾起一汪清冷的白光。这些光纠绞着死亡溃疡的脐带,裹缠着它酸苦的唾液,在空气里升温,流淌。我想,我就是借整个世界的鼻翼来呼吸,生命还是被堵在锁孔里,钉在俎上。老太太并没有病也没有疯,只是孤苦寂灭的灵魂找不到归宿,就像一只浪荡在梦游症里的瘦猫。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祝她是一只有九条命的猫,一只等待着安宁平安归来的猫……现在,我的头脑里有一些轻灰的发丝飘来晃去,还塞着一团严静冰冽的白。我突然希望它们能交织成一张散发着清甜香味的床单,吻一吻我的脸颊,舔一舔我的灵魂,并永远覆盖了它,覆盖了它……  

种子的狞笑(之三)--“乌金阳光笼罩的稠黑幻影”

 

我想,大概我真的应该照我的外祖母所说的那样,去过安静的生活,去学我应该学的东西,尽管它们是那么陌生,恍如一滩绝壁上的烛光。

清晨,红彤彤的太阳呕心沥血地露出半边脸,把它金色的华光撒在我的脸上。我从暖烘烘的被窝里爬出来,并不去看窗外便知道,今天的阳光一定会很好。坐在床沿边,我暂时还不想干什么。我把头伸出窗外,一边盯着小树发呆,一边摇着手里的水杯,直把杯中幽幽的水波晃成一轮光芒四射的红太阳。我的同学丽莎走过来,对我大声招呼:嗨,我要去图书馆查点儿资料。真把我忙得要死。

我顿时感到不安了。我认为她的语气里有一丝不屑和炫耀,心头一紧。我开始动作夸张地伸胳膊,抬腿儿。不久我就听见了骨头刚劲有力的吱吱作响声。我感到身体里的每一滴血液都在欢快地跳舞,最后爆裂于一瞬间,映射出烙在心上的幻影——那个阳光下伏案苦读的角色。意识的层面上,我静静的,身上泻满从每一条缝隙里涌进来点燃我激情的炽烈阳光。蒸腾的热情高高在上,一切艰难困苦都成了奴隶了。我就这样以最全力以赴的姿势和最坚定的毅力心无杂念地坐在困难的弹簧上,心潮澎湃,一动不动。

我飞奔到书桌前,伴着怦怦的心跳,竭力使自己扮演起心中默默刻画过千万遍的幻影里的角色,从一条新的起跑线奔向远方的太阳……此刻,刚才的不安已彻底地熔化,消逝在火一样炽热的幻影里了。

我摊开桌上的书,一本又一本。金色的阳光把它们照得透亮。我的眼前明晃晃地铺满了ABC%*$。它们密密麻麻,没有头绪,不一会儿似乎就躁动起来,像梦里的精灵。我开始一口接一口地往肚子里灌凉水。我有些想唱歌,但幻影里是没有歌声的,只有一种姿态,一种寄托,剩下的便是背负着沉重使命的阳光。现在,太阳是多么好啊,简直跟幻影里的一模一样,真是名副其实的艳阳天,有实实在在灿烂的光芒。而我却有点焦躁,有一种莫名的抗拒。我终于又翻到无数的理由,再次逃离了书桌上那一堆赘满阳光的精灵,就像逃离一段无法穿越的距离。

或许,下午会有更好的太阳,或许……有一丝油然而生的羞愧堵住了我的喉咙,然后在我身上游动,像蛇一样游动……

我的头脑沉重而且混沌,里面盘踞着那个幻影。此刻它熟悉又陌生,变幻莫测。它在清寂的长明孤灯里蒸腾,在奔涌的人流里颠簸。但它始终以安静的姿势躁动着,以从容的心情焦虑着,以轻松的状态紧张着,以等待的样子狂奔着。我把它放在阳光里,它却没有生命,不会唱歌。它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我渐渐感到自己越来越沉,压在暗夜里咆哮的海面上,飘……空气里四处飞舞着金灿灿的精灵,我却抓不住它们的一丝头发,一根脚趾。天边,渐渐忽明忽暗地闪出一团火,啊,火,对,是火!它跳跃着,热烈,欢快而激越,燃烧起夜的帷幕。我多想靠近它,亲吻它,暖一暖自己冻僵的肢体和冰冷的心灵啊!可是,除了足够的信心和激情,我什么也没有。此刻,我似乎真的就在幻影里了——静静的。不过,一种是激情满怀的奋进,一种是力不从心的畏缩;一种是空遥迷醉的快乐,一种是切肤削骨的痛楚;一种是沸腾的坚毅,一种是憔悴的懦弱;一个是幻影,一个是我。红热的诱惑啊,它永远只驻足在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幻灭,幻灭了……

当银灰的眼泪捣碎稠黑的梦境,我这才发现,单薄的幻影已被浸得遍体粼伤,仿佛一根久久泡在热水里肿胀的乌白手指。彷徨比一声沉沉的叹息更能刺穿我的胸膛。我又一次下意识地瞟了一眼高高悬在空中的那个已经蔫蔫的太阳。大概它一直都这样吧,也可能不久前它还火辣辣地恣意把我的脸颊烘得发烫。可是现在,黑暗又一次悄悄袭来了。幻影如同浪花指尖的水滴, 穿越时间的屏风,坠入泪的潮水掀起的深渊。我冻结在不可渝越的坚冰里。书上的字迹早已逃逸,苍白的纸俯照了我失重的生活。

我依旧在想,明天是否有更好的太阳,阳光下是否还有那一如既往的冲动和能够征服世界的信心与激情。然而,当一片树叶耗尽了生命的力量,融入泥土,太阳只会加速它的死亡。没有清明透彻的生命本质,太阳给不了一团苍白的水雾彩虹的颜色。脆弱的生命啊,它需要有暴风才坚强,有骤雨才洁净,有劈雷才刚毅,有闪电才光明!暗夜的土地上蹒跚的步伐和带血的脚印远比幻影里金灿灿的慰藉更能使之升华,使之伟大!

距离太阳太近了,只会灼伤双眼而寻不到真正的自我,看不清前进的方向。生活在太阳给予的信心和激情里,只会看到熟悉却陌生的幻影,只会听到绝望走近的声音!

或许,明天会更好。

或许——

心灵已是淬过火的伤,在风雨中断了脊梁,折了翅膀。

……

我的母亲打来电话,询问我近况可好。

,我回答。

你的学习和生活有困难吗?

没有。哦,有时候也会遇到一点。

那么……

没关系。我最近认识了一个很优秀的朋友,他常常帮我。

真的,那太好了,你要记住感激人家。

我会的。

从那天开始,我的优秀的朋友像一根短路的老电线上擦出来的意外火花,闪入我的生活,成了我为亲人们努力描摹的一幅幅纯粹的生活图片里永恒不变的主题。可是,他抽象的存在让我给不了他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甚至一个简单的名字。我一直称他为我的优秀的朋友。幸好我的母亲很容易骗。她并不明白:朋友,感情,优秀,爱……它们全是细节,而不是概念。分分秒秒都在融化的疲倦和痛苦,把他从一滩无质透明的淡水熬成了一副沉淀着鸦片乳液的镇定剂。夜幕降临,我坐在小小的房间里跟他说话:

我的优秀的朋友,我今天交了所有的作业,也拿到了数学考试的满分试卷。可我仍然觉得有一大堆完不成的事藏在某一个角落,微笑着安静地等我。我不知道从何做起,怎样才能猎捕它们。你知道吗?

 朋友,我的老师病了。我想去看看她,非常非常想。可是我没有她的住址,没有地图没有车,你有吗?

朋友,感恩节快要到了,我想写几张卡片,送给那些曾为了让我快乐而做出过努力的人们。他们的城市离我很远,我不知道能不能实现这个小小的心愿。请祝我成功,好吗?

 朋友,人们都说我最爱微笑,最有礼貌。其实,微笑只是痛苦的另外一只眼睛,是彩色糖纸拼成的保护膜,是罂粟花蜜腌泡的麻醉剂。它像刚刚放进炉火的冷煤球,看上去晶红通明,看上去极美。我不能失去它,不能!它为我化妆,为我赶走阴郁,驱逐悲伤。可每当我像一台甜蜜的漂亮机器,费力地翘起嘴角,我很疲倦。我真想放声地痛哭,想狂奔,想呐喊。我的心一次又一次地在暗夜里伸长了它的脖子,殚精竭虑地从喉咙里探出头来,企图看一看我真实的面容。可是,微笑已经沉沉地僵在我的脸上了。没有人认识我,怎么办呢?

朋友,我在夜里用清冷的泪水冲洗我混沌的大脑。我磨穿了脑子冥思苦想,可我还是弄不明白,我怎么做得到在足以烧焦一切谎言的青天白日的太阳光底下,在忍受巨痛的同时还能成功地奴驭微笑?我怎么做得到在短短旦夕交替的间隙里既演天使又演魔鬼?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爱着什么?我想要什么?我应该以怎样的方式活着?我以后会变成哪种人?我到底想长成什么人?我是谁?我不知道。你知道吗?

 朋友,我用银色的玻璃管穿了漂亮的风铃送你,我却从未见过你的名字和地址。我只好把它挂在天花板上,天天看着它,想念它,就当作是你送给我的一样。现在,它又开始唱歌了。我听见它在唱属于全世界的欢乐的歌。你听见了吗?

朋友,新年也要到了。你在心底祝我新年快乐了吗?

……

我在梦里,暗夜里,角落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话。我纠正每一个没有发准的读音。这些重复又重复的内容,哪怕在荒诞离奇的梦境里都异常清晰。我把我的灵魂交给了我的优秀的朋友。虽然他不说话,不回答,我仍能看见他一刻也不停息地奔跑在前方,挥舞着刻满冥文的青铜剑,勇猛地阻击困苦来袭。我看见他歼灭了一切伤痛和艰难险阻,然后弓起弯弯的脊背,扛上它们的尸体和一袋袋忧郁的眼睛,去兑换我的亲人们迷茫空洞的宽慰以及我的母亲简单的笑容。我的优秀的朋友,我的母亲,我的亲人,个个都在我的视线里,没有人缺席。而我呢?我在哪里?为什么我藏匿得那么深,总是躲在最后面?我落下的这段长长距离,离真实到底有多远?我给了我的优秀的朋友新鲜的血液,睿智的眼睛,澎湃的热情。可我留什么给自己——一根挂着依赖欲和投靠欲口水的救命稻草;一架被折错了宿命轨迹的纸飞机;一片信心风化,勇气堪塌的废墟!

我不能联想,不能回头望。痛苦在继续,孤单在继续,谎言也在继续!

倾诉,让我怀着与智者的化身促膝长谈的热望,怀着可笑的欣喜心情,一次又一次地揭开永远在妄图愈合的伤疤。我沉溺于欺骗,迷醉于谎言。而一切,皆是梦一场。冷冷的血任性地跳出来,嘲笑仅存的最后一点希望。伤痛,仍然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伤痛。我的世界里什么都不曾发生。我依旧独自陷在愁惨的深渊里,无法自拔。我开始感到生气,感到寞落。更可悲的是,在这死灰般的生活里,我还不得不依赖着幻想过活。我早就想好了,等到有一天我的优秀的朋友肯回答我,肯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就不理他。看看吧,我把失望和愤怒强加于我的报复心理又寄予了下一个幻想。就是这样,一天又一天,一个幻想又一个幻想。我不能从迷惘里挣脱,又被流失的时间丢弃于下一个更深更沉重的梦魇。我常常假设,如果我跪地哀求,一些不可能发生的事会不会发生?一些无力挽救的事是否能避开伤痛和无奈?如果我濒临死亡,是否可以让一件事——惨败的,毁灭的,走向另一个极端?如果我的舅舅要赶去参加一场重要的会议,他的车已经发动,我快要死了,他会不去吗?我被自己遗忘得太久,习惯了依赖里的失败和无助。当一个人对自身价值产生怀疑,死亡的揣想,是对生命进行权衡和拷量,是证明自身不该被忘却的价值的唯一方式。

我真的不该责怪我的优秀的朋友。没有肉体的灵魂,本来就只是一团静止在堵塞的输液管里轻飘飘的营养水。没有身子的投影,不归结于神灵创造的奇迹,就得嫁祸于魔鬼的后背上飞舞的冥白纱衣。

我决定去找一条另外的路,为空空的影子寻觅一线亲切的呼吸,一个真实的肉体。我在地铁站凝视穿海蓝上衣的人,在超市里凝视两手空空的人……后来,我在我的英文写作班里遇见了像孤单糖果一样窝在角落里的阿焱。有一天我问她:

你是不是在秋天出生的?

你怎么会知道呢?

书上说一个人出生的季节能影响他一生的性格。你给我的感觉不像冬天那么冷,也不像夏天那样热烈得让人生畏。春天嘛,强调蓬勃的生命力。我觉得你更像秋,不仅有深沉厚重的品质,还不乏阳光气息。

你的眼力真行。

有时候,人并不完全用眼睛看世界,而是凭借心和感情。就像情人眼里总出西施。但是,如果心灵站在太高太美丽的地方,我们可能还是需要一双明晰的眼睛吧。

我像是在自言自语,痴人说梦,讲着一些只有自己才能完全明白的话。我习惯了与影子交流,习惯了放任和不羁。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本枯燥难懂而且章节紊乱的微积分课本,一沾到人们的手,马上就会让他们想敬而远之。意外的是,那天的闲谈,却让我与阿焱的关系变得亲密起来。她一点儿也不像那些努力得恨不能把大脑磨穿的学生。她只是简简单单地来听课,抄笔记,写作业,并没有成绩上的欲求。命运的裁判官从不会累得打磕睡,所以她的成绩并不优异。她说:

你那么求上进,生活有目标,我真是自愧不如啊。

因为你是一个可以创造辉煌的人,而我不是。所以我只能处心积虑的靠进荣誉。这就是我和你的不同,也是弱者与真正的强者之间的不同。

大概我的话给了阿焱一点鼓励,或者安慰吧。我不知道。

我的优秀的朋友渐渐有了一根高高的鼻粱骨,像阿焱。虽然我与阿焱的关系和我与我的优秀的朋友的关系比起来,在高低,强弱和动静的层面上都存在着一种颠置和倒错,但我还是别无选择地把阿焱当成了我的优秀的朋友。期末将至,阿焱在这个时候失去工作。她说:我的老板炒了我,还欠我两天的工钱。她连续好几个星期没去上课,甚至有可能没有参加期末考试。我们失去了联系。放假以后,我给她打电话。

阿焱,是我啊!

你是——

你听不出我的声音了吗?我是蓓蓓。你不记得我了?

哦,记得记得。你好。

——你好。

你不知道,我的老板炒了我,还欠我两天的工钱……

她的声音模糊起来,挂在细细的电话线上一滴一滴往下掉,汇成土瓷碗里清涩的寡菜汤。我记不清自己是怎样礼貌地跟她道别,然后轻轻地按下电话的。我知道,阿焱已经完全忘记她对我说过的话,甚至忘记我了。尽管我还能清晰地想起她对我说:我的老板炒了我,还欠我两天的工钱。她的脸阴阴的,嘴角残留着暗绿的牙膏痕迹。我在心底默默地安慰她:不要紧,没有比人更高的山,没有比脚更长的路。一切都会过去的。我对她说的每一句话,总是逻辑清晰,倒背如流,口齿伶俐。可我仅仅是一厢情愿地走入了别人的世界,身后的门大大地敞开着,从来没有关上过。这是多么愚昧可笑,也是多么无辜啊!人们的生命里,难道真的只有食物和租赁之屋,只剩下疲于奔命的挣扎吗?

生日那天,我把电话拨给母亲。我们仍然像往常一样询问对方可好。其实答案,我们早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我们总是健康快乐,总是不朽,不累,不老。谈话渐近尾声,我说:妈妈,今天,你不祝我生日快乐吗?” “啊,我差点儿忘了。祝你生日快乐——可是——你真的快乐吗?我放下电话失声痛哭。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个生日的祝福,是我腆着脸,开口向我的母亲索要的。一个小小的生日祝福,不仅掳掠了我所有的希望,还最终毫不留情地让它们沦为奢想。它真像一条从瘦鱼膺脖子里挤出来的昏迷的老鱼。我开始想家,想那个静静地躺在中国的属于我的家。每天入睡以前,我努力把家里的那扇红色木门定格在头脑里,希望能由此走进家去,摸一摸我寂寞的小窗,掸一掸我柔软的铁床。不管这些被生活击破的零星碎片在梦境里是多么怪诞,我还是想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天天都回,每夜六个小时,我要在家里渡过!

我终于下定决心安排我的优秀的朋友死亡,从我的视角,听力和感官里彻头彻尾地死亡。这也是为了逼我的谎言,逼我的怯懦死亡。谎言,一直像牢不可破桎梏紧锁着我,让我孤单地做着作茧自缚的努力。我永远也找不到我的优秀的朋友。他不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他在我的身体里。他拐进我心脏的密室,脱下他的甲胄以后,就变成了我自身赤裸裸的灵魂。我没有朋友。只有我的身体和心灵。当它们严重分裂,一个整体便幻化成无数种意愿和玄影,便有了挣扎,有了冷冷的旁观和透明的审视。阳光也好,朋友也好,他们不过是梦想终结者对我发出的最后微笑。我认真地数着砖石和瓦片的数量,亲手建了一座金壁辉煌的漂亮天堂,可是它没有门,没有窗。我的灵魂在静谧的雾霭,仙宁的天宇里独自跳舞,却把肉体抛弃在清冷的人间,抛弃在原地。我依旧要捡起我难以负荷的沉重,回到真实的生活。我曾企图抓住炽烈的阳光,引燃体内沉睡的能量。我也曾凝望着高高的天堂,妄想遗忘那休克的痛苦和悲伤。可是,我终于什么也没有做到,没有做到。

种子的狞笑(之四)--“第七种颜色——屋檐下的腥蓝”

 

我一边后退,一边在分裂的人格缝隙里挣扎,喘息,虚脱。我走投无路地退进了我的心脏上最后一块处女地。这是一块我一直在逃避的领地。在这里,尘封着我虚白的灵魂上最后一丝青紫的血液。在这里,囚禁着我苍老的父亲。我的父亲不是阳光,不是天堂,不是幻梦中的影像。他是一个从不会忘记站在木门前面目送他的女儿远行的平凡肉体。他是孤苦地与女儿的梦想相依为命的父亲。

父亲瘫痪在床已经六年了。他是因为拒绝继续看病服药而导致高血压病情恶化,最终瘫痪的。他对医生和药物的不信任,并非与生俱来。他也像所有的人一样,为了健康,为了好好活着,认真地做出过努力。从前,他常常去医院,每次都会提回来医生们开给他的一大包东西。不仅有降压片,还有从外国进口的昂贵的感冒药,腹泻剂和各种各样的保健品。医生们催他去做这样那样的B超,胸腔X光,甚至牙齿透视检查。可是,父亲真正的血压病情并没有大的好转。帐单如冰雪一般飞来,冷冷地瓦解着他对那一片洁白的信任。连我,也成了这场裂变里走向万劫不复的反叛者。我的医生曾说:如果你的休克性贫血症得不到改善,会有生命的危险。我轻蔑而不屑地一笑置之。然而,当我渐渐地真正感到虚弱,我开始相信那耸听的危言,我害怕我从此还会深信不疑。那么,不管是我还是父亲站在这个世界的另一端,我们三年前带着希望与眷恋的分离,就变成了人鬼两茫茫的决别。至今,我侥幸地安然无恙。而父亲,却正在衰竭。那么多的人,从这些纸片的回扣里,获得一次又一次转瞬即逝的欢乐,却把永生不灭的伤痛和遗憾一辈子留给了我孤独的父亲。他成了这个工业社会里又一个平凡的牺牲品,成了卡在欲望饕餮的牙缝间的一粒大米。

我的祖父母是警告过父亲的。现在,灾难降临,他们的心情隐隐闪着预言应验以后凄傲的怜悯和权威被反叛后明灭的漠不关心。有一次,我的外祖父和亲戚通电话。对方大概出于礼貌讯问了我父亲的病情。外祖父回答:这种病怎么可能有好转,只会越来越严重。不听话的人,等待他的只有绝路一条。 这些话犹如苍老的迷咒,使我深深地感到惊恐和悲凉。父亲的生命已薄如蝉翼。他那么脆弱,一声苍老的叹息就足以让他灰飞烟灭,没有恸哭,没有哀悼,没有撕裂的疼痛,没有竭斯底里鲜血淋漓。他那么稀薄,婴儿柔软清透的目光都能凝成冰针,把他洞穿。他那么轻微,像颤颠颠地悬在叶尖上的野露水,等待着从空气里静静地消散尽逝,然后在深邃的生命形式里永恒。可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感动,亲情,爱,一切的一切,难道也要从他粉白的舌苔永远地蜕落吗?

在庆祝新年的家族聚会上,亲人们相互道贺全家团圆。站在拍摄全家福的照相机前,他们面带遗憾地对我说:就差你妈一个人了。没有人想起我的父亲。我的心在一束束坚硬冰冷的强光里碰得砰砰作响。世间上的一切伟大或猥琐都只能存活于人的思想境界。死亡震慑人类的威力,不在于毁灭,而是遗忘。它会以巨大的无形冲击力,洗刷一切生命驻足的记忆,洗刷一行行在挣扎和血泪中留下的浅浅脚印。我深深地感到父亲已在一个充斥着冷漠和不屑的精神空间里走投无路,成了一个不被折射的僵死的透明体。我与父亲之间细弱的联系,仅仅剩下精神上的灵犀。现在,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到处猎捕这一线灵犀。我隐隐约约预感到有一些真相蒙着黑漆漆的面纱,休眠在这片屋檐下阴暗的角落里。我小心翼翼地躲着它们。可我还是被一个又一个必然的意外拖向了最后残酷的真相。这些真相犹如粗厉的纱布,把我的记忆磨得毛茸茸的。我看见我的父亲从这长满绒毛的记忆里晃晃荡荡地飘入一个个纯白的花圈,在地平线的尽头,消融成万劫不复的一粒黑点。不,不,轻微是比沉重更让生命承受不起的重量。父亲的生命啊,他即使坠落,也决不会无声无息!他拥有世界上最庄重华穆的墓穴。这个墓穴,挖在他的女儿抽搐的筋挛的心上!他的身边,有忠实温热的泥土,有淤红的血浆潺潺流淌,红,白,红,黑……

人们热切地等待着在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刻许下心愿。可我终于没有明白,究竟什么才是我真正的梦想。名誉、金钱、赞美,它们不过是马戏小丑们稀里胡哨的花脸上肿肿的红鼻子,我不要。我只想好好活着,只想要我的父亲和母亲。十二月的冬天,是让一根没有神经细胞的羽毛都会发抖的季节。我的父母此刻好吗?我的父亲虚弱的身体正在抽缩吗?哦,不,我忘记了,父亲已完全丧失知觉,永远不再会颤栗,不再会感到疼痛和寒冷了。我决心像一个丧心病狂的野心家一样不惜一切代价地追逐掌声,靠近荣耀。我清楚地知道,鲜花与成功无关,与美德无关,但它缤纷的艳色总能在一瞬间烧烫我和我的父母早已冷却的灵魂,烧化凝固在阴云里清甜的空气,虽然它最终仍将无可拯救地蜕为棕黄,燃成一滩四处飘飞的素白的纸灰。

新年,它永远是幸福人们的渴望。在这举家欢庆的年关,我无力使自己高兴起来。

            母亲从中国来看我的第一个夜晚,与外祖母谈起我父亲。外祖母说:看他什么时侯去。早一点去,你就可以早一点解脱了。 母亲淡淡地回答:。而此刻,我正不幸地刚好站在门外。回到房间,我对母亲说:等我读完书就回中国去,跟你和爸爸在一起。 你爸爸可能活不久的,你回去干什么!终于,从那一刻起,我陷入了人生里最严重最悲哀的一场愤怒。它挤垮了理智,冲塌了悲伤!我的身体开始禁不住颤抖,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有一股急促的,极速把我逼向癫狂的愤恨在一瞬间充斥了我的整个世界。我开始憎恨我的亲人,我的母亲,我自己,甚至全世界。我开始残忍地对待他们。我很虚弱,连微笑的面具都已经戴不上了。母亲问我:

      你这些天灰头土脸的,是不是在学校碰上了什么困难?再坚持坚持,苦两年就好了。

      用不着去苦。

      你是不是哪门考试拿了B,这么不高兴。

      B有什么不高兴的。能逃脱F拿到D就以及很不错了,高兴得很。

      你这孩子,逆反心理只会害了你,你知道吗?

      要残要死,那是命,我认,我活该。

      你就跟你爸一样,天生长反骨。

      是的,不仅跟我爸一样长反骨,还跟他一样,活不长的。

      你怎么好话坏话都分不清,听不懂了?

      我现在什么话也不想听,不愿意听,我很害怕我很累。

      你别嫌我念你,嫌烦。有时候你想找人念还找不着呢。

      是找不着。爸爸活不长的,我也见不到你。就是想随便找个人嫁了都找不着,谁念?

      你要是真想回去,那就跟我回去吧。

      现在说这话!回去干什么,去死吗?

      你发脾气就发脾气,不要拼命地狠咬你那手指甲。它没惹你。到时候发炎感染了,没人付得起医药费。

      锯只手而已,干脆买口棺材,能要多少钱?我有。

      以后,如果你的孩子这样对你说话,你不难过吗?

      我的孩子?我自己都是个混蛋,从来就不指望我的孩子会不是傻瓜。他们只能是傻瓜。我不会管他们对我说什么。

      你的脸怎么这么苍白,呼吸这么急促?是不是又犯病了?快躺下来休息休息。唉,明天还是跟医生预约一下,去看看吧。我真担心你这病。

      有什么好担心的!该活的死不了,该死的也活不了。我不会去看病的,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永远都不会。

      ……

      ……

      睡吧,太晚了。明天又要起不来了。

      永远都起不来,该多好。

      我对母亲的残忍,在我的心上拉起一道我不敢触碰的伤口。我偏执而悲迷地爱我的父亲,就像一个身无分文的骗子爱着他最后的良心。可我也同样深挚地爱我的母亲,犹如一头受困的小兽爱着缺氧的森林。我感到罪恶,我正在可耻地出演一场人伤人的惨剧。但我已完全丧失了自制力。我拼命地挣扎,像肠开肚破的毒蛇一样挣扎。我从一个被抽干了骨髓的天使沦为魔鬼。爱,让我变得冷酷。我的灵魂被掏空,我的心冰冷。可是冰冷也是一种温度,一种让人心碎的温度。我刻骨铭心的终极疼痛和仇恨,源于我对所爱的人们的困惑,对陌生玄影的绝望,对自身的怀疑怜悯,以及对被我仇视着的无辜者的愧疚。它是一颗心上炸开的缺口,是躺在奠坛上衰竭的真爱用最后虚狂的力量产下的畸形儿。我跪在心灵的密室里祈祷,请求母亲一定要把我伤得重些,再重些。她不能麻木,千万不能!麻木是决绝,也是放弃啊!终于,从她凄哀的目光里,我读懂了她从不曾忘记爱与被爱,祝福与被祝福。我如愿以偿。我扑向这残悲的磁场,并感到幸福。我在梦里歇斯底里地狂奔。我带着疯怜喜悦的哀嚎,像一根挥向天空的苍僵手指,在这个世界青蛙般冰滑的皮肤上划下了一抹转瞬即逝的温度。

      每一个人都是善良的人。面对一面被摔成两半的镜子,我会小心地把它拼好。我的灵魂会挤进那条裂缝,永远与远逝的美好记忆同在。而我的外祖父母,我的母亲会选择把它缓缓地拾起来,再重重地摔得粉碎。希望并不只是在绝望逃逸的背影里才能存活。当一个闪着腥蓝幽光的绝望势不可挡地降临,新鲜的嫩黄,艳红的希望就会升起。当人们对一滩粉身碎骨的镜子断了所有的思念与幻想,便能重新爱上一朵小花的欢乐,爱上一粒卵石的寂寞。我的亲人们企盼着重生,我却只想复活。他们渴求残缺的幸福,而我要幸福的残缺。就是这样,而已而已。被我憎恨着的无辜的人们啊,请原谅我吧!请原谅我!!

种子的狞笑(之五)--“尾声”

 

      把一只青蛙扔进煮沸的滚水,它会凭借原始的本能,不顾一切地一跃而出,获得一条生路。可如果把它放进冰冷的锅里,慢慢加热,它就心存侥幸的妄想,那种后退着前行的妄想。然而,每退一步,前面的路上都洒下了挣扎的热血,播下种子。越退,筹码越沉重,难收回,如覆水。这时,回头便已不再可能。知觉在丧失,对黑暗蔓延本能的抵御在丧失。当它再也闻不到阴谋默默靠近的气息,死亡,已在路上。

有一个古老的寓言,讲述的是一场动物间的角逐,比试谁能把一块巨大的岩石推下悬崖。狮子失败了,大象蒙羞了。最后,一粒小小的种子以奇迹般的力量掀开沉重的土壤,狞笑着战胜了全世界。

当一个苹果重重地砸在我的头上,不管它是不是可以从此逃到逻辑的泥潭里去,不再被想起,在某一瞬坚硬的时刻,我终究会记起那果汁腐变成的糟酒和它豢养的一条条寄居在果芯的毛虫。

子夜,我闭上眼睛静静地冥想,雪的眼睛到底是什么颜色?

日益增厚的河床下面躺着的沉睡的村庄,生命里没有每分每秒皮开肉绽的折磨,只有唯一一次终极的灾难。我努力把耳朵伸得很长,却听见房间正在越缩越小,窗户越闭越紧。我看见无数亮晶晶的种子围在我的身边,它们的牙缝里,有温水流淌……

 

           

特别鸣谢给予我无限激励与鼓舞的敬爱编辑老师——吕红。

感谢我的父母,以及所有关心我,爱我的人们。

 

 

作者简介:罗蓓蓓,女,布依族,族名贝羿。生于中国贵州。人不如其文的典型。对人性的思考,对生活的诠释,对命运的领悟,在一个个恬弱的长长微笑里戴着冷竣的面具休眠。等待着与暗夜里苏醒的灵魂进行淋漓尽致的对话,守候着赤裸裸的本真平安归来。

爱与命

                                                       罗蓓蓓

 (1)

爱情,

面无表情地憩在思维前面

像唯一的野风筝

浪荡在整个旧童年

(2)

命与命轮回的瞬间

爱情

是虚喘

挤出的世纪

人们捧起她

去引骨缝里的火把

去寻血浆漏下的流沙

生命

变成了大漠里

负重的烈马

很少有人知道

你宁肯清瘦

也不愿意让你的乳房

肿胀成

蝴蝶结子和甜酒年糕的坟冢

(3)

钥匙扭翻锁眼的一个世纪

爱情

是瞬间的距离

人们背着她

将碎蜜埋进灰瓦片

把甘泉缝上领尖

生命

是溶洞里

湿淋淋的铁链

很少有人知道

你宁肯咬碎命运嚼烂血

也不愿意

丢掉你粉红的牙

(4)

你不是千年的森林――

那是盲夜吮出的皱纹

你也不是瞬间的雪花――

那是舞姿的伤痕

是被放大镜搅毁的生命

很少有人知道

他们口渴得像困兽

像苹果商

想收购所有的季节

可他们的寻找

只是在命运表面画圈圈

在雪野里找盐

(5)

爱情

其实只是

睡眠

非要等到睁开眼

才能被发现

她面无表情

她到来

仅仅是为了给路过的时间曲线

给每朵生命各自的斑点

(6)

爱情,

面无表情地憩在思维前面

像唯一的野风筝

浪荡在整个旧童年

2005427 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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